论坛风格切换切换到宽版
  • 328243阅读
  • 65回复

远去的村庄 [复制链接]

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
离线月末

发帖
2276
贝壳
912
威望
233
鲜花
197
臭蛋
50
金币
268
只看楼主. 倒序阅读 使用道具 楼主  发表于: 2010-01-06
— 本帖被 保罗 执行加亮操作(2018-03-27) —
再回娘家的时候,我停留的时间越来越少了,甚至,我耐不住冬天一晚上的寒冷。当我钻进车里,跟窗外的母亲挥手的时候,乡村也离我越来越远了。而村里那条新修的水泥路,平平整整的,跟村外的柏油路连接着,一直延伸到远方。

土地:
路修得越来越多的时候,各种类型的车子进进出出,村里的土地越来越少了。起初附近的工厂要扩建,买了一部分,再后来,又买了更大的一部分。土地是农民的根,村里说要卖土地的时候,很多人是不同意的,但随着卖价的提高和村里的许诺,终于很少有人吱声了。村民们用卖土地的钱,买了电器,又给孩子们交了读书的学费,孩子们在假期里舒服地享受电器的便利,开学后满意地上学去了,村民也终于不说什么了。农民们粮食是不缺的,而土地上余下的粮食,刨去种地的费用,又能换来多少钱呢?经济的时代里,土地或许只有在开发商们的炒作里,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吧。

但关于土地的记忆,却一直占满我的童年。
春天的时候,我们去地里挖野菜。女儿一直记得去年跟我一起去地里挖野菜的情形,在某一天她任性地记起,说哪天定要回姥姥家挖野菜的。在九岁的女儿心里,挖野菜是种趣味,是可以逃离城市凝固着的建筑和规矩的学校后的自由。而在我的童年里,挖野菜是种活计,是幼小的我们可以用来换取父母对自己成长肯定的果实。

而每到星期天的时候,母亲就会把挖来的菜洗净,烧一锅水把菜焯好,然后混了盐,裹了玉米面来做一锅菜饼,那是哥哥在学校一星期的伙食。至于在家里的我和姐姐,饼子是要吃的,不过我们可以不吃野菜,只就着咸萝卜吃了。野菜并不好吃,夹在大鱼大肉的中间,野菜是种调剂,若是一日三餐地吃了,那就是一种在贫穷中生存所必须的折磨了。

乡村的孩子,即使读书了,很多活动也是跟土地有关的,记忆中,我们去村头的地里拣过麦穗,我们赤了小脚,穿在母亲初夏赶集的时候买来的凉鞋里,手里提了篮子,将麦穗装进去,放学后的学生很多,地里的麦穗却不多,我们有时候也从自己家的院子里偷拿一些,第二天,一起带去给老师。到后来,学校不再要麦子了。母亲说你去咱家的地里拣麦子吧,顶着烈日,我却说什么也不爱去了。秋天的时候,我们去地里揽花生,花生都是人家拔后又刨过的,当然要靠长时间细致的挖掘,我们揽累了,就把屁股放在柔软的地里,沿着某一沟花生,摁下一排整齐的小屁股印。到中午或傍晚要回家的时候,篮子里的花生盖住筐子的底就不错了。后来,学校布置的任务越来越明朗了,是必须够几斤几斤。然后父亲就带了我,去苹果园子里揽,那里地下留的花生特别多,因为苹果园里花生种得多,人家也不在乎这地里留下的。
有时候,我们也去山上。那时候,学校有时候也组织去山里刨一种叫繁白草的药材,字可能不是这个,音是没错的。山上并不多,倒是些近山的山坡上,安静地长着些这样的草,细密的叶子,叶子中间泛着些白色。我们也不只去挖药材,捎带着从山里摘些酸酸的山脚丫子,小酸枣之类的,正好解解劳动的乏。初中的时候,到了春天,我们有时候也去山里或坡上撸槐叶,弄满满的麻袋,一直到晒干了,然后去学校过秤。那时候就知道害羞了,一般是见了男同学就躲远远的,然后羡慕地看那些胆大些的女孩子跟男同学合作,然后收获满满地回学校。这些活动当时大多是不喜欢的,但是这些活动,却是一辈子唯一的,我们应该感谢学校,在那个年代给了我们这么丰富的记忆。而这些,是现在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享受不到的。

等到长大一点儿,农村的孩子,地里的活就是必须的了。多数的孩子都拉过犁,挑过水,推过小车,也有挑过粪的。我们也都体会过“汗滴禾下土的艰辛”。不累是假的,怕累吗?用父母的话讲,怕累就赌气好好读书,将来走出这泥土地。比起城里的孩子,农村的孩子或许对超市和公园比较陌生,但土地所给于他们的知识,却是他们童年早有的财富。他们绝对不会象城里的孩子那样,把满地的麦苗,当成是夜雨剪春韭的韭菜。
可能如今农村的孩子,对于超市和网吧的熟知并不少于城市的孩子,但在这类见识增长的同时,消失的,却是他们父辈们对土地的钟情。农村的孩子越来越少,几十年后,当父辈们逐渐老去的时候,家乡的土地里,剩下的还会有谁?或许不用担心,也许到那时候,土地也已经变成工厂或其它了。

少时的玩伴

春子是我小时候的玩伴,从学前到学后,很长的时间我们都混在一起。她常来我们家玩,我却很少去她家里,原因是她有个很凶的哥哥,春子还有个姐姐,人不错,只是他们经常兄妹吵架。有一次,我刚迈进她家的街门槛,春子的姐姐就从我身边跑过去,我还没回过神来,一把火钩已经打在我的脚上,那是春子的哥哥撵他姐姐的。脚伤得并不重,可我当时就哭了,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野蛮的动作,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去春子家了。但我跟春子的友谊却依旧。

春子会从我手里拿去我家里少有的馒头,也会在某一日生气了,让我把她刚给我吃的几个饺子呕出来。第二天,我们又并排了去上学。

小学毕业后,春子就不读书了,后来,早早地嫁了。找了个大她好几岁的男人,后来生了个可爱的宝宝,读高中的时候,春子叫我去她家里玩,几年没见,再见面的时候,却不再有童年的语言。春子和姐姐都出嫁了,她们的父亲,在有一次横穿公路的时候,被一辆飞驰而过的车撵倒了,之后,春子的母亲到处奔波而来的赔款,被春子的哥哥拿去,不只钱拿去了,还给老屋里的母亲留下了话:绝对不允许再嫁。

后来去新的学校,一起上学的成了四个人。莲、华、青和我。因为是一个村的,加上在外地,我们四个动作几乎是一致的。在班里,其他同学喊我们某某小分队,这个某某是我们村的名字,其实这个名字是由当时的计划生育小分队而来的。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,小分队到处都有。他们喊就喊,我们四个进进出出,却越发整齐了。

其实,整齐只是相对的。莲和华的父亲都是村里的干部,到后来,我们的差距越来越大了。她们穿给自己买的衣服,而我和青的衣服多是姐姐穿过又给我们穿的。不只是穿,吃的东西,骑行的车子,都让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。那个时候都十多岁的样子,我们开始要命地在乎自己,就是对方不在意,我们也从细微中自己找到差距了。初中毕业后,终于彼此各自东西。到结婚了,再回娘家,看到了,只淡淡地一声招呼,那招呼里,再也没有了同学时同吃同住的友情。

炊烟和柴草
小时候上学,最想望见的就是家里房顶上的炊烟。一拐出房后的弄堂口,三两步跑进家里,围着锅台打转。只要烟囱里冒烟,饭多半是不好的,母亲看我饿得那样子,一边解释说:饭做晚了怎么怎么的。一边把锅盖揭开,打下我着急伸过去的手,把饭从锅里端出来。其实这样的时候很少,大多时候,母亲是忙碌的,还小的时候,母亲就在村里的油坊上班,天不亮就走了,有时候到很晚才回来。这个时候,一般是哥哥或姐姐糊弄些饭,她们早早吃了上学去,然后等我爬起来,自己吃些半冷半热的饭。
看父母那么辛苦,年幼的自己也实在想帮家里做点儿什么,最简单的,烧火做饭吧。终于有一天,憋了很大的劲,我对在母亲家里跟我一起玩耍的几个玩伴说,你们帮我烧火做饭吧。就当过家家一样,大家都很开心。我们把饭放到锅里,开始生火做饭。烧了好长时间,锅还是不开。等母亲回来,锅里的馒头已经烤焦了,母亲把我们赶到一边,端来水,倒进了锅里,锅滋地一下就起烟了。我终于知道了,原来,做饭是要先添水的。
乡村多得是烧火的草。地里的作物秸秆,果园里修剪的果树枝,秋天去地里河边割得青草。随便一点点,就够做饭和取暖用了。但也不是人人都能这么方便。
“乌兰花,地瓜芽,一趟拣个苞米家。”小时候,每次见到乌兰花,我们都这么唱。一边唱一边跑。因为这时候,她一定拿了她手里的苞米秆,骂着追我们打。乌兰花这名字是村人给她取的,她并没有名字。乌兰花很小的时候,爹妈都死了,后来,她丈夫也死了,又嫁了,后来又死了,再后来,村人说她克,她也不再嫁。她人并不勤快,地是不爱种的。只是给人放牛,换点粮食。而她每次往家里拉的苞米秆,是用来做饭和留到冬天取暖的。
兴婆婆也是一个人住,我小的时候,她总是坐在弄堂口,跟其他几个婆婆说说笑笑。她白天很少回家,家里就她自己。到吃饭的时候就一瘸一拐地回家,很快又出来了。她每天只糊弄些饭吃,家里的烟囱,夏天一天冒不上一次烟。快到冬天的时候,她也要拿了个耙,去别人的地里,划拉些别人不要的烧草。夏天可以将就,冬天真的冷啊,如果不往土炕上烧点火,连被窝里都是要凉透了的。母亲有时候偷偷弄些烧草给她,她从不白要别人东西,每次见了我,总是要命地亲热。其实兴婆婆有儿子,就住在不远的地方。快到冬天的时候,儿子门口堆了几垛的烧草。

老人:

童年的时候,包括兴婆婆在内,弄堂口有几位婆婆总是端坐着,婆婆们都慈眉善目的,看着过路的人说说笑笑。我和春子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她们,她们总是远远地望了我们走近,跟我们说话,又看我们走远。有一次,不记得因为什么,与其中的一位婆婆争吵了几句,当时并不在意,说完了自己就上学去了。等到放学回到家,老人已经坐在自己家里,眼圈红红的,一副委屈的样子。等老人走后,母亲就开始教训我:说不该和老人吵架。我并不记得任何关于吵架的缘由,结果却让那婆婆难过到掉眼泪。从那以后,再跟老人说话,我很注意。而那位婆婆在街口再见到我,用几乎是搭讪的语气跟我说话,这令我心里更加不踏实。等到一点点长大了,懂事了,我开始理解老人的孤独,再见到她们,也从心底滋生出一种怜爱。而这些婆婆也终于越来越少,风烛残年中,连街口也不能来了。然后在自己的老屋里,在媳妇和儿子的老不死的称呼中,慢慢死去。

读小学的时候,有时候我特地绕到村子的北头。那里有一棵合欢树,粗壮的枝干,每年都会开出细碎扇子样的花朵,满树清香。路过的时候,我会弯腰捡几朵颜色还鲜艳的,戴了头上,有时候就碰到树的主人,一个个子极矮小的妇人,她笑眯眯了望着我,去屋里拿了板凳,踩上去,摘几朵更鲜艳的花给我。
小妇人的丈夫,个子也极矮,她们并没有孩子,彼此相依为命。到后来,小妇人的丈夫死了,剩下小妇人一个人。过了没几天,听说小妇人要把她家的房子卖掉。房子的位置很好,很多人想买,可就在卖房子的前一天,小妇人爬到了屋顶上,揭了房子上的瓦,夜里在自家的屋子里上吊死了。从此,那屋子就闲置了。村人多绕了那房子走,但在自己逐渐长大的心里,关于爱情和终老的记忆,却一直延续。

傻子:

艾子是个女孩儿的名字,只是很可惜,艾子是个傻女。
还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,总是看到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孩子,三五个围着她跑,拍着手喊“傻子来喽,看傻子喽”。艾子一点儿也不恼,只温柔地看着那些小孩子笑。记忆里的艾子,总是柔柔的眼光,慢慢地说话,那感觉,让人舒服极了。
每次我总是躲在远处,看那些小孩子被艾子的母亲轰走,这时的艾子会孤单地沿墙角蹲下。我从墙角处探出头,冲着艾子笑。艾子看到我,眼睛马上亮了起来,她冲我招了招手,我就慢慢地蹭了过去。
母亲许是怕她伤到了我,好几次都把我从她的手里抢过来,拉着我离开,我就那样被母亲牵了手,回头看艾子,艾子很难过的样子。
童年时代的我,经常背了母亲偷偷地找她玩,感觉里她从来不会像别的大人那样训斥我。那时候,父母是无暇顾及我的,而哥哥姐姐们也都当我是尾巴,老想方设法地甩掉我,我和艾子一起玩小孩子的游戏,我拾宝宝,艾子就帮我捡小石头。我在一边玩,艾子就满足地在一边看,艾子喜欢小孩子,她的心跟小孩子一样纯净。
随着自己慢慢地长大了,也离开了自己的家乡。艾子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出了我的世界。
再次看到艾子的时候,已是二十多年以后了。一天下班,刚靠近母亲家房后的那条街,老远就看到三岁的女儿正在烈日下挥舞着小铁锹,一次一次地把沙子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。而不远的地方,一个女人正看护着她,嘴里说出的竟然是童年记忆中最熟悉的那两个字:真乖!
我喊女儿回家,女儿根本不睬我,端着她的小铁锹跟艾子说话。我走向女儿,想拉她回家,女儿躲我,忽然间我感觉这一切是那么地熟悉。见我过去拉女儿,艾子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的落寞。我不忍再伤害她,也蹲了下来。

听母亲说,艾子有个儿子,中考考入了县重点高中的宝塔班。路人都在谈论,这个傻子妈妈如何能生出个这么聪明乖巧的儿子。于是,追踪到艾子的父母,说她父亲是做过大官的,艾子是在小时侯,得过脑膜炎,留下了后遗症。全村人追踪到这里,才算做罢,说艾子的儿子是继承了他姥姥的天分。艾子却什么也不懂,她不知道她儿子出息了,给她争光了,每天还是那样满街地把她的爱无私地分给村里的小孩子。
有时候我想,我要是艾子就好了,单纯的没有一点儿烦恼,更多时候我想,幸亏我不是艾子,这个世界,即使单纯也需要一个过程。就像我的逐渐远去的村庄,即使我最终无声地走过,在我的记忆中也会写满村庄的每个细节。
10条评分贝壳+28
若如初见 贝壳 +1 写的非常棒!我感觉乡村正在老去 2013-01-30
墨绿真丝 贝壳 +1 超级喜欢 2012-11-23
りん 贝壳 +1 洋洋洒洒一大篇,读了一半就读不下去了,是不是我太浮躁? 2012-11-11
淘宝店全心男裤 贝壳 +1 读来舒服 2012-06-29
大河牛 贝壳 +1 和我小时候差不多。揽花生,揽地瓜,拾麦穗一把一把的。 2011-10-20
微香柏 贝壳 +1 好~喜欢·呀 2011-09-15
李冰儿 贝壳 +1 掌声有木有?掌声可以有! 2011-06-14
锦书难托 贝壳 +1 我很赞同! 2011-04-30
玉人 贝壳 +10 好文章! 2011-04-19
知音姐姐 贝壳 +10 - 2011-03-27
评价一下你浏览此帖子的感受

精彩

感动

搞笑

开心

愤怒

无聊

灌水
爱在左,情在右,我们在中间
离线飞天鹰

发帖
1243
贝壳
6328
威望
280
鲜花
124
臭蛋
0
金币
40
只看该作者 沙发  发表于: 2010-01-09
又读到你的作品了``
落地为兄弟 何必骨肉亲  
以健康追求生命真谛,以快乐创造生活本质!
离线青荷
发帖
235
贝壳
26
威望
6
鲜花
11
臭蛋
0
金币
0
只看该作者 板凳  发表于: 2010-01-10
这是一些难以磨灭的记忆。
离线如此而已
发帖
12
贝壳
14
威望
2
鲜花
5
臭蛋
0
金币
4
只看该作者 地板  发表于: 2010-03-04
散文一样的童年,或许若干年以后,我也能把我的童年忆的这么详细,只是不知道会不会也是这么诗意
离线月末

发帖
2276
贝壳
912
威望
233
鲜花
197
臭蛋
50
金币
268
只看该作者 4楼 发表于: 2010-06-04

  
远去的村庄(二)
农事

    喜爱田园生活的,大多是生活在离田园很远的地方或是只做过短暂的居留,只见了田园的片面或美好之处,若是真的在田园里呆久了,不用别的,就只是农村这些繁重的农事,也会将他们这些喜欢打磨干净。当然,别无选择的农人是除外的。对他们来讲,土地是他们的衣食父母,是他们尊敬的父辈,也是他们朝夕相伴的伙伴,如朋友一般,是需要用热爱和执着来陪伴的。


锄草、追肥与拉犁





    我所居住的北方,每年春节刚过,还没出正月,地里就开始解冻了。这个时候是锄地的时节,锄地应该是所有农活中最轻松的吧,麦子还小,嫩绿的部分还蜷缩在杂黄的叶子中间,所以你不必担心锄头会划到它们,但即使这样,成片的麦地也很快会将你的耐心和好奇消磨掉,因为对于以土地为家的农人来讲,任何的劳作都要讲究过程和结果,你不可能像那些体验生活的人那样,可以做到兴致所至,丢下锄头和长长的地头儿不管。这样的锄地需要好几次,这第一次是松土,也是破坏地表浅处的杂草的种子,让它们不至于顺利萌芽。但总有些顽强的种子,在某一场细密的春雨后,面向阳光,欣欣然地齐刷刷露出了脸庞。草籽大多是成堆的,从地里萌发时排列的也整齐,一堆堆的,若是不抓紧时间锄掉,很快便会扩大根系,吸收麦子周围的养料。这样反复的锄草之后,麦子终于返青并开始生长了。

    任何作物的成长都离不开肥料。肥料多是从街上买来的复合肥,每年到了春耕前后,总有沿街叫卖的,拉了满拖拉机的肥料,向农人夸耀着。其实根本不需要,有经验的老农知道该买什么样的肥料。肥料买回家,一般要选下雨或灌溉之前将肥料撒到地里,这样一是可以减少肥料的挥发,二是可以借助水,使肥料尽快融化,以便作物吸收。乡人都是泼辣的,尽管肥料也有少量的腐蚀,他们并不需要手套,直接就从分装的桶里抓大把的肥料,均匀地扬撒到地里。有肥料的麦子一改以往的嫩绿,颜色变深,也愈发油亮了起来。这个施肥的过程也极短,人的脚步走到,肥料也跟随脚步撒到。几个来回之后就可以收拾工具回家了。现在的人讲究绿色环保,其实最好的肥料不是买到的有机肥料,而是天然的人畜粪便。但将这种肥料运到地里,就是农村里最脏乱的活之一了。以前每家农户的院子里,靠近一边的地方一般是有猪圈的,猪圈里养一两只猪,不只攒肥料,而且对于农民来讲,也是一笔不少的收入,逢年过节的时候,将猪杀了或卖掉,都能换来不少的钱。猪踩得时间长了,往猪圈里填的泥土跟粪便也搅和均匀了,就到了除粪的时候。这可是脏累和需要力气的活儿,往猪圈里丢一块横版,人穿了水靴站在上面,拿了铁锹,就开始一铁锹一铁锹地往外挖粪,然后再用推车或雇佣拖拉机,拉到地里,稍微风干几天,然后扬撒开,这个一般是在春地里,或者等收割了麦子要耕地以前。至于挑粪的活儿,该是大多城里人避而远之的事情了。即使在农村,年轻人和孩子也都是躲了远远的,这活自然就落在长辈或老人身上。几年前父亲身体不好,我有一年的时间住在家里,也就把这活从父亲手里接了过来。每次父亲都跟在我身后,或许是因为能替父亲做事,每次我都倔强地从不歇息,一气儿将粪挑到地里。但若真让我选择,我确实是干不来这很多活的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,拉犁的活也并不轻松。在除草或耕种的时候,经常要干这活儿。一或两人在前面,后面一人把持住犁具,靠人的肩膀拴住绳子,往前走,带动犁具。遇到土地不够湿润,犁具沉得要命,有时候要猛然一晃,才能拉动,但这样的活需要持久的力气,还要均匀,并不是你三两下就能拽到地头的。我曾经羡慕父亲在后面把持的轻松,跟父亲调换,等到了把持的位置才明白,这个把持,并不是像自己看到的那样轻松,除了要保持一定的方向,还需要你用合适的力气摁住犁把,摁重了犁不动了,摁轻了犁就被拽起来了。读高中的时候,一直在学校,农活我们是基本可以逃了,有一次在高三的时候,一个同学写作文:写到父亲喊了一声,我就拉起犁飞跑了。我们当时听了都笑了起来。在接近命运转折的高考前,听到我们半似逃离的农村生活的细节,我们当时心里复杂的感受,真如倒了五味瓶。很多农村的孩子都听过父辈这样的教育:好好读书,要不天天让你回家拉犁。城市里很多人都羡慕农人的无拘束和闲散季节的清闲,岂不知这清闲和无拘束中,有着多少辛劳啊。

麦子的收割与晾晒





    收麦子也是件挺烦人的事,现在有了机器,轻松多了。以前可不行。每家都有很多镰刀,到麦子成熟的时候,一般都起早去地里割麦子。这样一是不那么热,二是中午的时候,麦子晒焦了,一碰就要掉麦粒。等麦子收割完了,绑成一捆一捆的,再用推车推到场院里。到了晚上,场院里麦子堆成山,孩子们在麦堆间穿梭,大人在脱谷机前忙碌。轮到哪家脱麦子的时候,周围或邻居的就来帮忙。如此互帮互助,也是件快乐的事情。至于孩子就更不用说了。那些童年场院里的萤火虫和钻麦堆的细节,一直定格在童年美好的记忆里。但是脱麦子是件很脏的活儿,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,戴着口罩帽子和头巾,只露两个眼睛出来。等麦子脱完,浑身还是脏得不成样子,赶紧回家冲个澡,换件相对干净的衣服,如此,只等第二天天好,将麦子摊开在场院里晒了。晒麦子是挺无聊的事情,虽然不累,但要经常摊搅。尤其是中午,天气又热,太阳又毒,我们一般脱了鞋子,用脚在麦子上划拉出整齐的沟坎,从图形的变换里找乐趣。到麦子晒得差不多了,就要准备入缸了,父亲这时候会在中午以前晒好细软的沙子,将麦子装入缸里,铺上一层塑料纸或牛皮纸,然后将沙子铺在上面,这样的作用是防止空气流通,整个缸里也如真空的了,粮食更容易保存。

    麦子在场院里晒了,入缸了,地里的活儿并不是就停了下来,我们这里一般是接着套种玉米,这时候,地里的玉米已经有四寸多高了。正午的太阳,将玉米晒得打蔫儿。这时候,玉米是需要浇灌的。浇地也是比较轻松的活儿,我也经常去搭手儿帮忙。雨靴是要穿的,拿个铁锹,倒退着看水远远地流过来。有时候我喜欢站在地里,就等水缓缓地流到脚下,感觉脚底突然就陷了下去,然后再往后退,再等着下一轮的土地陷落。当然,浇地也并不是不需要动手的,也要仔细地看了水流,若明显地慢了下来,那一定是别的地方出了问题,要么是水源头的问题,要么就是跑流子了。父亲干活急,这时候一定是脾气也跟了上来,我也跟了父亲的训斥,惊惶地到处去看了。农民种植的花费里,肥料和灌溉要占很大的一笔,因为从种子的播种到作物的收获,需要好几次的灌溉。加上水库大井承包,往往水流儿很少,一亩的地浇一次,没有一两个小时是不行的。


玉米的虫害与收获




    比较起来,玉米是比较省事的。中间只需在玉米长到齐腰高之前,认真拔一次草,地里的草,几乎以后就不用管了,因为玉米的高度,已经大大超过了其他杂草,就是再长,没有阳光,也只能在玉米高大挺拔的秸秆下残喘了。但玉米很容易生虫害,中间是需要打药的。打药一定不能选雨前后,因为那样会冲稀农药,起不到除虫的效果。打药也是有一定危险的,如果中间身体出汗,或拿沾有农药的衣袖擦汗,农药很容易残留身体表面,渗到人体内。所以打药过程中一定要注意,就是打完药后,也要及时清洗。如今虫子多了,抵抗力也强了,农药的强度也逐渐增加,反复循环,对人类也是不少的危害。好在整个打药时期都在玉米长出之前,加上后期的加工和清洗,基本也没什么药物方面的毒害了。



    玉米掰回家,要去掉外层的皮,这个活儿不重,但玉米上的毛须触到人身上,又痒又刺,让人很不舒服,还有一些苟活的虫子,你正扒玉米的皮儿呢,它在某个玉米中突然就露了出来,一拱一拱的,让人特不舒服。玉米的皮不用全部去掉,留里面三两个,用手一捋,同一个方向排列放好了。排成一队的时候,母亲就排着编起来,像给小姑娘扎辫子一样。老屋墙壁的房檐底下,都有许多木头做的楔子,钉在房子上,从上面悬挂一根大铁丝下来,这些,也是用来挂玉米的。父亲就顺着这铁丝,将玉米一圈圈缠绕上去,一排排地挂在房檐下。以后要吃的时候,就摘一些下来,将玉米粒扒下来,到磨房里推成玉米面,做玉米饼子吃。现在是很少吃了,一般都卖了,只留痕少的做玉米稀饭喝。玉米也不再成串地挂在屋檐下,都拧去了皮儿,把碎玉米头子直接装进一个铁丝做成的大筐子里,发平房上晾晒风干去了。

    收了玉米,再以后的活就是耕种小麦,等待来年的重复劳动了。在这周而复始的劳作里,乡人日复一日,耕种收获成堆的粮食,供养农村和城市里的人,又亲手弓着腰送自己的孩子离开农村的土地,踏上去城市的路。在楼房的拔地而起和工厂的参差林密里,农村的土地越来越少,当我们的父辈逐渐老去的时候,不知道,在我们曾经跻身的农村里,还会留有多少对土地的依赖和热忱。这些,都是我的杞人忧天吧。
[ 此帖被月末在2011-09-15 13:41重新编辑 ]
爱在左,情在右,我们在中间
离线保罗

发帖
5420
贝壳
5367
威望
6293
鲜花
5221
臭蛋
1178
金币
4086
只看该作者 5楼 发表于: 2010-06-12
讲述不错,情节生动,继续
离线飒沓
发帖
44
贝壳
46
威望
0
鲜花
0
臭蛋
0
金币
0
只看该作者 6楼 发表于: 2011-02-27
文笔不错楼主~
离线992856627
发帖
222
贝壳
251
威望
3
鲜花
1
臭蛋
0
金币
0
只看该作者 7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1
楼主,可以集结成册出版啊~~很乡情的文,很有市场啊~~
帅猫一只~~~宇宙级的!!!
离线日落风寒
发帖
90
贝壳
147
威望
35
鲜花
12
臭蛋
0
金币
29
只看该作者 8楼 发表于: 2011-03-03
童年的生活基本都是这样的,年龄相仿。

发帖
595
贝壳
2762
威望
110
鲜花
31
臭蛋
5
金币
96
只看该作者 9楼 发表于: 2011-03-15
文笔真的不错,真实的情感,温馨的回忆
世界很大,我去飞翔
快速回复
限66 字节
如果您提交过一次失败了,可以用”恢复数据”来恢复帖子内容
 
上一个 下一个